□唐永忠
走出若羌县城向南前行,戈壁荒漠缓缓抬升,低矮耐旱的灌木渐渐稀疏,巍峨的阿尔金山扑面而来。
塔什达坂北勘查区,静卧在阿尔金中部群山怀抱之中,海拔3100-4000米,属于高寒无人区。从若羌县城出发上高速,驶入阿尔金山方向,砂石路一路颠簸,车穿行于高山峡谷中。塔什达坂警企服务站位于山谷之中,蓝白相间的板房,警车静静停靠,国旗在山风里猎猎飞扬,在孤寂的峡谷守护着进山人员的平安。
到达塔什达坂北勘查区,抬眼望去,山体经千万年构造运动切割雕琢,山势陡峻,崖壁如斧劈刀削。裸露的岩体沟壑纵横,碎石遍布,风吹沙起,堆满每一处山坡,一脚踩上去,碎石和沙土簌簌向下滚落,扬起满坡沙尘。攀岩而上,需手脚并用,稍有不慎便会跌落。灰白色伟晶岩脉如同大地的脉络,穿插在变质岩、花岗岩山体之间,锂矿就隐匿在这些岩体之中,大多分布在半山腰、陡崖山顶与幽深沟谷之中。这里山高坡陡,连飞鸟都没有,偶尔有岩羊攀爬在陡峭小道上,上山只能前进,悬崖绝壁之上没有退路。高原天气变幻无常,方才还是烈日晴空,转瞬间风沙便席卷山谷,一日之内便可历经阴晴雨雪多重天气。
野外作业的清晨,五点天色尚未完全透亮,山间还浸着刺骨寒意,吃完热气腾腾的兰州牛肉面出发,地质锤、罗盘、放大镜、野外记录本、样品袋一一装入背包,便带上行装出发。车辆仅仅能够抵达沟口,往后全部路途只能依靠双脚去丈量。高山氧气稀薄,平地缓步前行便胸闷气短,更别说攀爬陡峭山坡了。脚下尽是棱角锋利的碎石,坡度常常达到六七十度,我手脚并用,越往上走每一步都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也仿佛要蹦跳出来。大家侧身贴住岩壁,手抠牢靠的岩棱,脚在碎石缝隙寻找落脚之处,如同岩羊一般,在险坡之间辗转挪移。伟晶岩矿化露头悬在半山崖壁之下,身旁便是百米深沟,峡谷吹来的山风掀动衣衫哗哗作响。尖锐岩石磨破裤脚,磕碰膝盖,高原强烈紫外线把脸手晒得黝黑脱皮。途中遇上冰川融水汇聚的山涧,冰凉雪水漫过石块,蹚水而过,冰水浸透裤管,寒意直钻骨髓。爬山、攀崖、涉水越沟,便是塔什达坂北野外工作的日常。
地质锤重重敲向岩壁,清脆的敲击声回荡空旷山谷。敲开坚硬花岗伟晶岩新鲜断面,观察矿物结构,描述矿化蚀变特征,测量记录产状,把野外的找矿信息一丝不苟写进野外记录本里。同行的地质技术指导专家已年过六旬,岁月里白发悄悄爬上额头,他一边攀爬峭壁,一边用目光细细扫过裸露岩体,望向伟晶岩脉方向。锂辉石分布在花岗伟晶岩中,颜色多样,肉眼很难辨识。在宽3-5米的花岗伟晶岩脉Ⅰ号锂辉石矿体露头上,他敲下一块矿石,拿起放大镜,仔细观察锂辉石矿中矿物成分、颜色、解理,结合自己在阿尔金西段大红柳滩高原找锂矿经验,向同事讲解花岗伟晶岩的成矿专属性,矿体中石英核、锂辉石、锂云母、长石等矿物分带性,锂辉石、锂云母、绿柱石矿物辨识技巧,总结锂铍矿找矿标志,分析成矿规律,探讨矿床成因。
高原白昼格外短暂,不知不觉夕阳向西边雪峰缓缓滑落,橘红色晚霞铺满连绵群山,灰褐色山崖被落日镀上一层温润鎏金。山间气温骤降,白日的燥热消散,暮色慢慢笼罩山谷,到了收工返程的时候。俯身敲取岩石标本,采集完样品,一块块沉甸甸的矿石装进地质包。一旦发现较好矿化线索,满身疲惫瞬间便烟消云散。背起鼓鼓囊囊、沉甸甸的样品包,踏上下山归途,背带在肩头勒出深深印痕,双腿酸痛肿胀,每一步都耗费心力。下山碎石坡比上山更加凶险,碎石不停滑动,卷起满坡尘土,提醒同伴相互照应,向着沟口一步步迂回,踏着落日余晖缓缓前行。
在沟口回望身后塔什达坂苍茫群山,伟晶岩脉静静沉睡在暮色之中,刚刚采集的岩样,每一块石头,都承载着大山深处成矿的信息,封存着亿万年的矿藏密码,寄托着地勘人找矿的期盼。远处雪峰衔住落日,霞光慢慢淡去,暮色漫过沟壑,空旷山谷之中,只余下地勘人沉稳坚定的脚步声。
